从纯粹派到渐进派:阿拉伯语母语教学的四种立场

阿拉伯语母语教学:教师信念的多元图景与教学实践的差异

一项最新的博士论文研究揭示了阿拉伯语母语教学领域一个核心但常被忽视的现象:教师们普遍对标准阿拉伯语抱有积极态度,但对于教学及评估中如何处理口语方言(阿米亚)的问题,却持有显著不同的观点。这些认知上的差异,最终会深刻地影响他们在课堂上的实际教学行为与策略。

阿拉伯语世界普遍存在一种独特的"双语现象"(Diglossia),即标准阿拉伯语与各地的口语变体(方言)并存,且在不同社会功能领域各司其职。标准阿拉伯语(或称书面语、古典阿拉伯语)是《古兰经》的语言,承载着千年的文学与文化传统,在书写、正式演讲、新闻广播及各级教育中占据权威地位。而方言则是人们在家庭、市场和日常社交中自然习得并使用的母语。因此,对于许多阿拉伯儿童而言,当他们踏入校门时,对标准阿拉伯语的掌握几乎是空白的,这门语言是他们需要在正式教育环境中像一门外语一样从头学起的。

"传统上,阿拉伯语教学几乎完全聚焦于标准语,所有的教材和课堂用语也以此为准。这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鸿沟:孩子们入学时仅能理解和运用方言,而学校里要求他们掌握和使用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变体," 哥德堡大学人文学院、同时也是该校教育科学研究中心(CUL)的博士生路易丝·巴克林(Louise Backelin)解释道。她的博士论文正是深入探究了阿拉伯语母语教师对这两种语言变体所持的信念体系。

该研究基于对333名阿拉伯语母语教师的问卷调查,以及与其中11名教师的深度访谈,旨在厘清教师们如何界定标准语和方言,赋予它们何种社会功能与文化价值,以及他们如何看待自身在母语教学中的角色与使命。

"教师对于所教学科的内在信念,构成了他们教学决策的底层逻辑,直接决定了'教什么'和'怎么教',"巴克林强调。

多元信念催生差异化教学实践

研究的核心发现是,尽管所有受访教师都一致认同标准阿拉伯语的重要性和崇高地位,但一旦涉及到方言在教学过程中的角色,乃至是否应将其纳入评估体系时,观点便产生了根本性分歧。

通过数据分析,巴克林识别出四种典型的教师信念群体:

标准语纯粹派:这一群体的教师主张课堂教学应完全围绕标准阿拉伯语展开。他们认为方言是家庭层面的口语,不属于正式教学范畴,因此在教学中无需特意关注或处理方言问题。他们倾向于将方言视为一种与学术学习无关的干扰项。

功能分工派:此群体教师持有一种更为功能主义的观点。他们将不同的语言技能分配给不同的语言变体。例如,书面表达(写作)和正式阅读必须使用标准语,因为这是其固有功能;而口语表达,尤其在课堂互动初期,可以允许使用方言,因为学生对此更为熟悉。他们认为语言技能可以分而治之,并行不悖。

标准语桥梁派:该群体在根本上与第一派相似,认同标准语的最终主导地位。但他们展现出更高的教学灵活性,将方言视为帮助学生跨越"双语"鸿沟、通向标准语的"脚手架"或"桥梁"。他们允许在教学初期适度使用方言来解释复杂概念或辅助理解,但最终目标是帮助学生完全过渡到标准语。

学生中心渐进派:这一群体采取了最为灵活和包容的立场。他们采取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视角,认为教学的起点应是学生现有的语言能力,即方言。在教学初期,他们接受学生在所有语言技能(包括口语和初步写作)中使用方言,通过大量可理解的输入和循序渐进的引导,帮助学生在沉浸式的环境中自然地向标准语过渡。他们更关注学生的情感安全感和学习自信的建立。

呼唤更清晰的政策指导与身份认同的张力

研究进一步揭示了语言变体背后复杂的身份认同问题。在许多教师和阿拉伯人的集体意识中,标准阿拉伯语被视为一种超越国界和方言差异的"高变体",是阿拉伯民族身份、文化遗产和宗教认同的象征,将全球近4亿的阿拉伯语使用者凝聚在一起。它被普遍视为一种文化权利和归属感的来源。在这种视角下,方言有时会被描绘成标准语的一种"低变体"、地域性的偏离,甚至被看作一个需要被规范或克服的"问题"。

然而,持第四种信念的教师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他们将方言与学生的个人和家庭身份紧密相连,认为方言是学生出生后首先接触并使用的语言,是他们情感表达和思维构建的真实母语。否定方言,无异于切断了学生与自身生活经验和文化根基的联结。

如同瑞典学校体系中的所有教师一样,阿拉伯语母语教学教师在国家课程大纲的框架内享有一定的教学自主权。但许多教师坦言,面对阿拉伯语这种独特的"双语"状况,他们希望得到来自教育主管部门或学校层面更清晰、更具操作性的指导。同时,课时有限、教学任务繁重(尤其需优先保证读写能力的培养)等现实压力,也迫使许多教师不得不采取实用主义策略,在复杂的语言变体问题与有限的教学时间之间做出艰难取舍。

巴克林总结道:"我的研究试图将讨论的焦点从'哪种阿拉伯语更优越'的语言意识形态之争,转向'在特定教学环境下,如何最有效地教授和学习阿拉伯语'这一更具建设性的教育学和教学法问题。理解教师们的不同信念,是迈向开发更包容、更有效、更能适应当代阿拉伯语学习者复杂语言背景的教学实践的第一步。"